第42章 数字飞天-《白富美的爱情故事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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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精度扫描仪移动时发出的声音,是一种极低频率的、平稳的嗡鸣,像某种精密的金属昆虫在缓缓爬行。敦煌研究院这间特制的数字化工作室内,空气恒定在18摄氏度,湿度45%,灰尘含量被控制在每立方米0.1微克以下。几盏色温精准的冷光源从不同角度投向洞窟的复制墙面,上面是研究所用传统工艺临摹的、来自莫高窟第257窟西壁的“鹿王本生”故事画局部。壁画颜色历经千年已然暗淡,但线条依旧流畅飞扬,飞天衣袂飘飘,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墙壁,没入虚无。
陈垣站在控制台前,眼睛盯着三块并排的显示器。左边是扫描仪的实时预览画面,中间是色彩校准曲线和微距细节,右边是正在生成的、高达120亿像素的拼接图像。他穿着防静电白色工服,头发剃得很短,脸上戴着防蓝光眼镜,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流动的数据。他的手指在键盘和数位板上快速移动,调整着扫描路径、曝光补偿、以及针对壁画不同材质(泥坯、矿物颜料、金箔残留)的特殊成像算法。
这是他的世界。一个将不可移动的、脆弱易损的千年艺术,转化为永恒数字档案的世界。在这里,时间被凝固成像素,色彩被编码为RGB数值,每一道细微的裂缝、每一处颜料的剥落、甚至古人运笔时不经意的颤抖,都被忠实地记录下来,精度达到微米级别。他相信,只有将这一切转化为可测量、可复制、可无限备份的数据,这些人类文明的瑰宝,才能真正抵抗时间的侵蚀,获得某种意义上的“永生”。他的工作,就是为飞天装上数字的翅膀,让它们在虚拟世界中,获得另一种存在的永恒。
扫描仪正在处理飞天裙裾上一处极复杂的卷草纹。陈垣放大预览,眉头微蹙。这里颜料层有极其细微的、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叠压和晕染,是当年画工技艺的体现,但对扫描仪的景深和分光光度计是个挑战。他调出多光谱成像模式,增加了一个紫外线波段,试图捕捉更底层的线稿痕迹。
就在这时,工作室内线的通讯器里,传来项目负责人略显急促的声音:“陈工,基金会那边的沈总到了,直接去你那边了。她想看看扫描现场和初步成果。你……准备一下。”
陈垣的手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。“收到。”他简短回应,目光没有离开屏幕。基金会,沈总。他知道。这次大型壁画数字化与全球共享项目的主要资助方,萧氏集团的沈佳琪。资料上只有一张冷峻的证件照和惊人的捐款数字。他对资方来访不陌生,通常就是走个过场,展示一下昂贵设备的运转,讲解一下项目的“重大意义”,然后对方礼貌性赞叹几句,拍照,离开。他只需要扮演好那个专注、专业、略显木讷的技术角色就行。
他快速保存了当前进度,将主显示器切换到项目宣传用的、经过美学优化的整体效果图界面。然后,他听到工作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滑开的声音。
他转过身。
沈佳琪站在门口。没有他预想中的前呼后拥,只有她一个人。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米白色裤装,外面罩着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,长发在脑后低低绾成一个髻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。她的打扮与这间充满科技感和历史尘埃的工作室格格不入,但她站在那里,姿态从容,仿佛身处任何环境都能维持自身的绝对秩序。
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整个工作室——巨大的扫描仪轨道,复杂的灯光阵列,布满屏幕的控制台,以及墙上那幅色彩古旧的临摹壁画。然后,她的视线落在了陈垣身上。
“陈工,打扰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清晰,带着一种事务性的礼貌,没有任何寒暄。“我想看看最原始的数据采集过程,和未经任何后期处理的初始图像。可以吗?”
陈垣有些意外。大多数来访者只想看漂亮的最终效果图,对枯燥的原始数据和采集细节毫无兴趣。“可以。”他点点头,侧身让开控制台前的位置,同时将主显示器切换回刚才的多光谱扫描预览界面。“现在正在扫描的是鹿王本生故事的一个局部,用的是多光谱成像,可以分离出不同的颜料层和潜在的底层线稿。”
沈佳琪走到控制台前,微微俯身,看向屏幕。她没有像一般人那样发出惊叹或提出肤浅的问题,只是安静地看着。屏幕上,飞天的衣裙在多种波段的成像下,呈现出层次丰富、近乎解剖般的细节。矿物颜料的颗粒感,涂抹的笔触方向,岁月留下的细微裂纹……一切都清晰得令人窒息。
“这些数据,最终会变成什么?”她问,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。
“高精度数字模型,可以无限放大而不失真。全球的研究者都可以在线访问,进行测量、比对、研究。也可以用于高保真复制,或者虚拟现实体验。”陈垣解释着,语气是惯常的平铺直叙。
“也就是说,”沈佳琪直起身,转头看向他,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工作室冷白的光线下,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,“你们在用最先进的技术,试图完美地……复制‘过去’?冻结某一个瞬间的状态,然后让它以数据的形式,获得永生?”
陈垣斟酌了一下用词:“不是复制过去,是记录‘当下’。壁画每时每刻都在缓慢劣化,我们的工作是抢在更多信息丢失之前,尽可能完整地保存它此刻的样子。数字形式,是目前所知最稳定的保存方式。”
“最稳定的保存方式……”沈佳琪重复着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难以解读的弧度。她走到那面临摹壁画前,仰头看着墙上那些飞扬的线条和黯淡的色彩。飞天手持莲花,眉眼低垂,似笑非笑,俯瞰众生,又仿佛超然物外。
“陈工,你说,”她没有回头,声音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显得有些空旷,“这些飞天,被画在墙上,困了一千多年。现在,你们要把它们从墙上‘请’下来,塞进硬盘里,困在由0和1组成的无限回廊里。这算是……解脱,还是另一种更精致的囚禁?”
陈垣愣住了。这个问题完全超出了技术讨论的范畴,带着一种近乎哲学式的尖锐。他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沈佳琪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答案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距离壁画表面几厘米的空中虚虚划过,仿佛在感受那些看不见的线条和气韵。“你看她的眼睛,”她轻声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那么空,又好像什么都看见了。一千年的风沙,战乱,盗掠,香火……什么都看见了,又什么都留不下。最后只剩下这点颜色,和这堵墙。”
她收回手,转过身,重新看向陈垣,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明和平静。“继续吧。不用管我,你做你的事。我就看看。”
陈垣点点头,坐回控制台前,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扫描上。但不知为何,他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完全沉浸。他能感觉到沈佳琪就站在他侧后方不远处,安静得像一道影子,但她的存在本身,就像一种无形的干扰场,让空气中那些平稳运行的数据流,都带上了一丝微妙的凝滞感。
他继续进行扫描。飞天飘逸的披帛,精细的璎珞,柔美的手指……一点点在屏幕上构建成形。数据量巨大,每个局部扫描生成的文件都高达数十GB。工作室里只有扫描仪的嗡鸣和服务器硬盘阵列高速读写时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沈佳琪看得很专注。她不再提问,只是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图像从模糊到清晰,看着那些跨越千年的线条和色彩,被分解成无数个微小的、散发着各色光晕的像素点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陈垣偶尔从屏幕反光中瞥见她,总觉得她那平静的目光深处,似乎涌动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不是欣赏,不是感动,更像是一种……物伤其类的悲悯?或者,是对这种“分解”和“重组”过程本身的某种深切的共鸣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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